报道解说：陈宪/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经济学院执行院长

　　《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》（以下简称 《决定》）中关于国企改革的内容：

　　“经济体制改革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重点，核心问题是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，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。市场决定资源配置是市场经济的一般规律，健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必须遵循这条规律，着力解决市场体系不完善、政府干预过多和监管不到位问题。 ”

　　让市场机制倒逼国企改革

　　“中国未来一个时期的改革，将在顶层设计的指导下，着力推进重点领域改革。尽管对哪些改革领域是重点领域，现在还不能说看法完全一致，不过，若说国有企业改革是重点领域改革，分歧可能不会太大。”陈宪对国企改革的重要性作如上判断。

　　十八届三中全会公报出来后，经济界一度有人认为其中对国有企业的定位未变，称“料国企改革只在机制层面而非体制层面”。陈宪在接受“上海思想”记者采访时表示这种说法不准确。 “不能就国企改革看国企改革。必须放到一个更大的视野去看。”他认为“这次公报一个关键性表述是 "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"。 ”怎么让市场更好地发挥作用，营造一个透明的公平竞争的环境，陈宪指出：“由于国企在经济中占得比重特别高，大部分在垄断行业，所以事实上成了政府和企业之间的特殊主体，在政府和市场中间横着，使市场公平竞争受到影响。"383"方案（注：指“三位一体改革思路、八个重点改革领域、三个关联性改革组合”的中国新一轮改革路线图，该方案建议将改革分为三个阶段，即2013年-2014年、2015年-2017年、2018年-2020年）当中提到的垄断行业改革就是国企改革。 ”

　　以舆论比较关注的油价为例。陈宪指出：“能源领域其实是要素价格改革的问题。如果在采购和生产上还要考虑国际竞争和能源安全等问题，得让大油商来做，那么在卖油终端上就完全没理由不开放。一些民营加油站为何比"三桶油"卖得便宜？同样在"三桶油"的油站中也有价格更便宜的。说明还是有降价空间。 ”他认为公报提出“由市场决定价格的机制”是一种“强硬的提法”，使过去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，比如“三桶油”认为开放市场会搞乱石油供应，“不攻自破”。陈宪说：“有竞争，才能使加油站提供更好的服务。现在中国的加油站没有什么服务。国外的加油站免费给你洗车、送水。中国很多加油站连刷银行卡都不行。 ”正因如此，《决定》指出“完善主要由市场决定价格的机制。凡是能由市场形成价格的都交给市场，政府不进行不当干预。推进水、石油、天然气、电力、交通、电信等领域价格改革，放开竞争性环节价格。政府定价范围主要限定在重要公用事业、公益性服务、网络型自然垄断环节，提高透明度，接受社会监督。完善农产品(000061,股吧)价格形成机制，注重发挥市场形成价格作用。 ”

　　“积极发展混合所有制经济。国有资本、集体资本、非公有资本等交叉持股、相互融合的混合所有制经济，是基本经济制度的重要实现形式，有利于国有资本放大功能、保值增值、提高竞争力，有利于各种所有制资本取长补短、相互促进、共同发展。允许更多国有经济和其他所有制经济发展成为混合所有制经济。国有资本投资项目允许非国有资本参股。允许混合所有制经济实行企业员工持股，形成资本所有者和劳动者利益共同体。 ”

　　重新定位国企与民企关系

　　陈宪特别指出三中全会公报中两个涉及国企改革的重点：“公有制经济和非公有制经济都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”；“积极发展混合所有制经济”，认为这将重新定义国有企业。

　　“危害市场公平竞争就会压抑创新、滋生腐败。 ”陈宪认为一直以来民营经济发展不起来，就是受此影响。同样，国务院颁发的“新36条”、“旧36条”对民营经济进行扶持和各种领域的开闸，在他看来效果也不尽如人意。 “这么多民营企业家去移民，还有近年来严重的就业困难 （工作岗位很大程度上靠民营企业提供），都说明了问题。 ”陈宪说：“看起来很多领域对民企是 "非禁即入"，但是情况没那么简单。很多行业是产能过剩。就像是一个电影院位子已经坐满了，就算打开门让你进来，但让别人坐哪里呢？ ”所以陈宪主张国有企业重组必须要退出一些竞争性领域，给民企机会。 “一些创新性的民营企业可以跟国企抢饭吃，但是这样的企业不多，要让一般竞争力的民企也可以进来。 ”陈宪表示：“在有些行业，国有企业的经济地位其实是被溢美了。无数案例、事实和研究都证明，不少国企效率低于民营企业。做同样的事情，国企的代价很大。 ”

　　去年国资委正式对外公布了 《关于国有企业改制重组中积极引入民间投资的指导意见》，提出民资与国资共同设立股权投资基金、民资参与国企改制重组、共同投资战略性新兴产业等指导意见。外界对此解读为，国企改革会加速引入民间资本，民营资本在央企母公司股权中的比重有可能提高。对于在一些领域，参股国有企业的民营资本面临种种“看不见的天花板”，陈宪表示，民营企业有“短期”、“逐利”的一面，所以并不是所有领域都适合民营资本进入，比如铁路，就注定长期高投入低回报，所以关键还是在“进入”和“退出”机制要透明顺畅。合则两利，不合则分，对双方的产权都是保护。 《决定》提出：“产权是所有制的核心。健全归属清晰、权责明确、保护严格、流转顺畅的现代产权制度。公有制经济财产权不可侵犯，非公有制经济财产权同样不可侵犯。 ”

　　“完善国有资产管理体制，以管资本为主加强国有资产监管，改革国有资本授权经营体制，组建若干国有资本运营公司，支持有条件的国有企业改组为国有资本投资公司。国有资本投资运营要服务于国家战略目标，更多投向关系国家安全、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，重点提供公共服务、发展重要前瞻性战略性产业、保护生态环境、支持科技进步、保障国家安全。 ”

　　从国有企业向国有资本转身

　　“如果国有企业建立了现代企业制度，成为多元股份制企业，那么它就不是国有企业了，而是国有资本。 ”在6个月前撰写的名为《国有企业改革共识的底线在哪里？ 》的文章中，陈宪就指出“国有企业的形态最终将被国有资本所取代；国有资本的新布局将在深化改革中形成，其布局的领域将主要在非竞争性、非营利性领域；在现阶段，要通过全国人大，就国有资本进入和退出的范围，形成比较明确的界定；国有企业和国有资本体制改革的重点是政企分开、政资分开，其目标就是形成有竞争力的国有资本控股或参股的公众化公司。 ”

　　《决定》则提出“准确界定不同国有企业功能。国有资本加大对公益性企业的投入，在提供公共服务方面作出更大贡献。国有资本继续控股经营的自然垄断行业，实行以政企分开、政资分开、特许经营、政府监管为主要内容的改革，根据不同行业特点实行网运分开、放开竞争性业务，推进公共资源配置市场化。进一步破除各种形式的行政垄断。 ”

　　“当然现在对国企股份制改革的看法分歧比较多。有人认为在很多领域要保持国企独资或控股。 ”陈宪认为在公报中已经给出了方向，对于“控股”、“主导”、“起主要作用”等表述，其实这些定义性词汇的操作空间很大。全会公报提出：“到2020年，在重要领域和关键环节改革上取得决定性成果”，陈宪说：“成果最终体现在制度建设上，在国企改革中，股份进入和退出要有相关制度。在什么领域要“进”？陈宪在上述文章中指出，“国家安全和国民经济命脉是宽泛的范畴，如果说只要与国家安全和国民经济命脉有关的领域，就是国有资本布局的领域，那么，这个边界不仅难以界定，而且也肯定过宽了。在现实中，可行的办法是，通过全国人大对此进行讨论，并形成相关议案，界定事关国家安全和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。 ”“国有资本向这些行业和领域集中，并不等同于国有企业向这些行业和领域集中。这是因为，在国有企业改革的意义上，进，是且只能是国有资本（资产）的进。 ”

　　目前，中央企业80%以上的资产集中在国防、能源、通信、冶金、机械等行业，承担着我国近全部的原油、天然气和乙烯生产，提供了所有的基础电信服务，发电量占全国的50%多，生产了全国超过60%的高附加值钢材、70%的水电设备、75%的火电设备。除了国防，国有资产如此高比例地集中于这些行业，陈宪指出其效率和持续竞争力值得怀疑。 “为什么国有企业往往集中在垄断行业，而在非垄断行业就不行了呢？ ”他说：“一些国企的成果其实是被溢美了，因为很大程度上是靠规模经济、资源和垄断带来的好处，而不是经营能力的体现。 ”在上述文章中他写道：“国有企业距离真正的市场主体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这是因为，现在还不能说，在开放的、放弃管制的条件下，国有企业都能获得平均利润。与此同时，政企分开、政资分开同样还有很多工作要做。 ”

　　“推动国有企业完善现代企业制度。国有企业属于全民所有，是推进国家现代化、保障人民共同利益的重要力量。国有企业总体上已经同市场经济相融合，必须适应市场化、国际化新形势，以规范经营决策、资产保值增值、公平参与竞争、提高企业效率、增强企业活力、承担社会责任为重点，进一步深化国有企业改革。 ”

　　让市场能够为企业投票

　　在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上，上海是比较早探索国有资产证券化的城市。陈宪认为目前看来，上海的探索是比较得到认可的，也形成了一定的经验可以推广到全国。他总结了这么几条：“一个是通过证券化，国有资产产权进一步清晰了。这些资产进入市场，一部分可以转让出售，一部分明确为国有资本。证券化不等于放弃控股，但是为放弃控股提供了方式。第二，通过证券化，引入了现代企业治理结构，让市场可以对企业的业绩和预期投票。 ”

　　国有企业实现多元股份制改革带来的另一个好处，是国企管理者的遴选模式发生变革。陈宪说：“股份分散后，企业老总就是用市场化办法遴选了，由董事会聘任，而不是组织任命。现在国企老总是组织任命的，很正常，国家是大股东嘛。但这种拿着一纸任命书，来拿高薪、安排干部的问题太大了。腐败、出错了也没有（实质性）追究。因为是内部自己监管自己，怎么可能管得好？市场化遴选后，监管就上去了。条件设得很清楚，弄得不好就要走人。不管是国资还是民资，搞企业都必然要走这一步。因为市场就是靠试错试出来的。 ”

　　外界对于国企改革的期待，陈宪也希望不用太着急。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度离不开“公平、正义”，需要一个渐进的改革过程。从人类配置资源的方式来看，不是靠计划就是靠市场。政府主导经济的模式导向集中，而市场经济模式导向自由竞争和公开公平公正。这次公报中对于竞争性市场的表述都讲得很到位。他说“市场的两个主体?政府和企业当中，政府改革这条线清楚了，就是取消和减少审批、转变政府职能、建立现代财政制度。这也就是政治体制改革的路径，要"把权力关进笼子"。 ”

　　陈宪总结道：“国有企业的形态最终将被国有资本所取代；国有资本的新布局将在深化改革中形成，其布局的领域将主要在非竞争性、非营利性领域；在现阶段，要通过全国人大，就国有资本进入和退出的范围，形成比较明确的界定；国有企业和国有资本体制改革的重点是政企分开、政资分开，其目标就是形成有竞争力的国有资本控股或参股的公众化。 ”